对延安实行经济封锁纸张奇缺一位青年发现了猪

  1939年11月,一种泛着隐隐绿意,手感稍嫌粗糙的马兰纸,被延安革命队伍里的人们惊奇地传递着。

  当时的中共中央机关报《新中华报》发表长篇报道《马兰草——一位青年化学家发明的故事》,用激动人心的语言为之欢欣鼓舞:“青年化学家的尝试成功了,边区满山遍野的马兰草,却变成丰富的造纸原料,现在已用了10万斤马兰草造成20万张纸,印成各种书报刊物,边区的新闻事业,获得极大的帮助。”

  在电子读物出现以前,纸张的生产和使用,是文化生活的重要载体。1936年担任苏维埃中央政府国民经济部部长的毛泽民,在一份经济报告中说:“陕北过去不仅不产纸,因的愚民政策(怕群众读了书反对),教育经费又被拿去作军费,当然要不了什么纸,影响到纸的供给。但苏维埃认为纸的作用比子弹还重要,故创办了中央造纸厂,现有造纸工人30余,3月份已生产了400余刀,4月以后可增加生产一倍至二倍。”

  当时这种情况主要局限于瓦窑堡、保安一带,其实在绥德、葭县原有家庭作坊制造麻纸。不过,纸张对于一般陕北民众曾经是非常稀罕的东西,革命队伍进驻延安后,主要依赖进口,纸张非常紧俏。1937年春夏之际,在延安采访的美国记者海伦·斯诺(尼姆·威尔斯)惊叹:“哪怕一张最普通的纸都是最奢侈的东西。”中央机关办公和十几所学校的创办,使得纸张更加紧俏起来。在纸张最困难时,有些单位用桦树皮记笔记、出墙报,甚至连医生开处方也用桦树皮。稍后在纸张资源相对可以调配的情况下,机关干部和学校工作人员按每人每月5张纸的标准供给。

  尽快解决革命队伍里的纸张问题,成为摆在延安自然科学界面前一项重要的政治任务。在大力发展边区工业经济的形势下,印刷厂绝对不允许私人经营,造纸厂却允许私人资本进入,但仍然是公营企业占绝对优势。1937年边区政府建设厅与一位会手工造纸的地主李双全合作,在甘谷驿开办一家造纸作坊,采用绳头和破布作原料,用铁锅煮料,石碾槽碾浆,手工打浆,珠帘捞纸的传统手工造纸技术造纸,只有一个捞纸池子,6名工人,产量有限。1938年5月,在此基础上扩大生产规模,成立振华造纸厂。一年后,该厂迁移至安塞县的沟槽渠,利用那里的一溪流水洗涤原料,并将一处落差约两米的小瀑布作为推碾动力源,每月生产纸张560刀(每刀100张)。

  1939年9月,由于对陕甘宁边区实行经济封锁,包括禁止纸张和亚麻等物品输入,造成延安和边区造纸原料紧张。“多出一张纸,多印一份报,就多给敌人一些打击!”为了冲破敌人的封锁,边区政府组织延安自然科学院化学教员华寿俊到振华纸厂兼任工务科长,曾在德国学习化工的留学生刘咸一担任厂长,会同其他专业技术人员进行攻关。他们先后试验过高粱杆、麦秸、糠秸、蒲草等植物来代替麻作造纸原料,都失败了。只有用稻草、杨木为原料,尝试造纸获得成功。但是,受边区自然条件限制,这两种原材料都不可能批量生产,必须寻找新的原材料。最后,他们成功地寻找到马兰草造纸的重大科技发明突破。

  深秋时节,陕北荒原的沟壑里到处都有马兰草,尤其是阴湿的地方,一丛丛青绿色的扁长叶子,夹杂着几朵淡蓝色的花。当地群众偶尔采集用来搓草绳,烧锅,但不能喂牲口。它生长得极其茂盛,成大片的山沟或土坡,被它们占满了。因为它们的根须繁多,土地的水分养料被它们吸收去了,附近的野草遭受排斥,而相继死亡。它是牲畜所不吃的植物,因为它的纤维精密而坚韧,食入腹中,不易消化。它是践踏不死的植物,因为它有丰富的繁殖力与反抗力,好比陕北人民的性格。于是它年复一年地花开花谢,繁荣滋长着。

  华寿俊把眼光转移到马兰草上,是源于不久前参加开荒生产劳动时,锄头时常会被马兰草密布的根须所困扰,比遇到荆棘还要费力。这种植物丰富而发达的根须,是纤维工业生产的好原料。老乡们不拿它喂牲畜,吃了不易消化,说明其纤维具有很好的韧性。于是,他抱着试试看的态度,采集了一捆马兰草,带回工厂作试验。

  他先把马兰草洗净,晒干,用石灰水浸泡一两天。然后放进大锅里,用慢火煮上半天到一天,就成了像麻似的纤维。再用清水洗净,放在碾槽里碾成细浆。把稠密的溶浆倒入捞纸池中搅拌均匀,就可以捞出厚薄均匀的湿纸了。把湿纸贴在墙上烘干,一张色泽微黄、坚韧、光滑的马兰纸就成型了。

  经过两个多月的反复试验研究,证明马兰草纤维强度大,根节少,容易处理,纸面光滑,是造纸的好原料。特别是这种野生植物多产于川地道旁,到处都有生长,它是一种多年生植物,收割一茬,下一年又长出来了。年年收割,取之不尽,是一种丰产的较理想的造纸原料。

  马兰草造纸,生产流程缩短,成本相对较低。马兰纸生产流程只要一两天时间,而亚麻造纸至少需要几天工夫。亚麻价格每斤一两元钱,而马兰草是自然生长的植物,越砍越长得高,在陕甘宁边区可以取用不竭,随手可得,每斤纸付劳动力代价仅3分钱。素来被老百姓视为废物的草,一旦可以卖钱,他们非常高兴,为纸厂割草。同时他们知道马兰草可以造纸,认为是件奇闻,向纸厂强索一两张马兰草纸送给朋友亲戚传观,常常传到几百里之外。

  一项发明创造,不仅可以变废为宝,而且增加了人民群众对于革命队伍战胜困难,创造奇迹的极大信心。为改进造纸技术,华寿俊、刘咸一等专业技术人员不断探索创新。他们用钢丝帘代替竹帘捞纸,用土碱代替烧碱漂白,用火墙烘干代替自然晾干等等,大大地改变了生产面貌,提高了产品质量,缩短了生产时间,降低了生产成本。到1940年8月,该厂每日产大帘纸660帘,每月约15万张(以前每月约产10万张)。到1940年底,边区公营造纸厂发展到3家,年产量833令;到1941年,边区公营造纸厂发展到10家,年产量2147令;到1942年底,边区公营造纸厂发展到14家,私营造纸厂48家,年产量总计6849令,基本上满足了边区出版书报、办公、学习和生活用纸。

  马兰纸发明技术投入生产使用后,华寿俊等人又受命研制证券纸,以满足边区各种证券、证书、奖状和纸币等贵重印刷品的用纸需要。经过认真研究,反复试验,确认边区出产的苎麻纤维最佳。但是,必须在没有任何现成工艺可以参考的环境下,实现加工条件上的一系列突破。每一道工序都有严格的操作规程,不合标准不准转入下一道工序。为此,承担此项任务的永坪造纸厂内部编辑油印一份《证券纸技术总结》手册,对每个工序流程都有严格的技术规范要求。1944年以后,陕甘宁边区边区银行发行的各类钞票、证券等用纸,都是边区自己制造的。

  这种依靠独立自主发明创造的造纸技术,满足了延安和陕甘宁边区经济社会文化发展的需要,还为新中国的纸币、证券等特殊用纸提供了独特的技术参数和防伪经验。

  时隔近八九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在档案馆或图书馆里查阅有关延安时期的新闻出版物,已经非常焦脆的纸张,手感比较厚实,带有明显的毛糙感,甚至平整度较差,时常会遇到因为纸浆大颗粒剥落而出现文字缺失的情况,就是当年采用马兰纸印制的精神文化产品。它以自己独特的品质特色,记载着那个战争时代中国革命队伍里的科技创造精神。